老刘的最后一次——追记“海归”科学家刘廷析

发布时间:2012-01-19
  再过不到一个月,刘廷析就将在天堂度过他的44岁生日。
  
  生命短促,却甘于淡泊;科研繁重,却安守宁静。这个哈佛大学医学院博士后,在上海,走完最后6年。
  
  刘廷析每天工作15个小时,在实验室、地下鱼房和家之间“三点一线”,大步流星10分钟穿梭,有时还带着盒饭,因为要省时间。
  
  同行请他出国参加学术访问,他一次也不去;上级请他做副所长,他只愿当所长助理。妻子管不住他的倔,说他的外号是“牛筋”;学生怕他又爱他,不叫他“老板”,叫他“老刘”。
  
  最后一次切除手术
  
  一米八的高个儿,却只剩40多公斤。这是刘廷析病故一年前的样子。那时,他因肠梗阻并发,在瑞金医院接受最后一次手术,切除了大肠和50厘米小肠,从右腹部人工造瘘接袋。此后,他的肠道已无处可切。刘廷析患有自身免疫性肠炎,肠壁上遍布溃疡并发生癌变,转移至盆腔、腹腔等。
  
  他的从医目标是治愈血癌,没想到被癌症如此快地掳去。他本人也是瑞金医院血液病学教授,几乎天天从健康科学研究所的实验室步行至瑞金医院科教大厦,大厦地下室有斑马鱼鱼房。然而,每天路过,他都不曾去院内消化科看一次病。
  
  刘廷析从住院医师入行,师从血液病专家陈竺院士,但外人或许不太理解一位青年科学家为何放弃留美的优厚科研条件,却回国养起了小鱼。斑马鱼就像水中的小白鼠,是近年国际上兴起的实验动物,可用于胚胎早期发育、造血系统发育、造血干细胞等研究。在那个地下室,他换水、喂鱼、控温、调光,建成了国内规模顶尖、水平先进的斑马鱼房,占地250平方米,可养殖约5万尾成鱼、选育出200多种突变品系。
  
  别人争取早出成果、多发论文,而刘廷析回国6年,年均发表论文不到3篇。他意在从最基础的平台做起,将科研成果逐步向临床转化。透过显微镜,他执迷于观察这种几厘米长的小鱼如何发育,有时一连两三小时筛选几千枚比芝麻还小的鱼卵。他说,见到小鱼心脏第一次起跳、全身血液第一次灌流,那种生命的震撼难以形容。他的鱼房为国内科研机构开放和共享,还有美、英、法、日、德等国52个实验室前来索取相应实验资源。
  
  “可惜廷析的病发现晚了,如果及早治疗,并好好安养,至少可以缓解一段时间。”免疫学家、健康所副所长张雁云说。在2007年例行体检中,刘廷析被发现肝功能指标不正常,其后出现便血,时常发高烧。老刘的父母均为医务工作者,妻子邓敏是大学同学,也是研究组同事,而身边多是医学同行。但家里相逼、众人相劝,刘廷析总以工作繁忙为由,回应说“我也是做医生的,会注意,没关系”。于是,他用抗生素压病,吃点中药调理。可就算服药,若没有邓敏监督,刘廷析照样忘掉。晚饭后,妻子洗完碗回来一看,常常是药还搁在饭桌上,丈夫已去实验室加班。一拖再拖至2009年秋,健康所党委书记兼副所长孔巍不得不硬拽着刘廷析做了肠镜,结果得到确诊。
  
  最后一次研究组会
  
  养育一条斑马鱼只有3年生命期,带教一个研究生也只有三五年光景,刘廷析回国后的大部分时间扑在这两样心爱之事上。病重住院,他竟逃出医院,回到所里,开研究组组会。
  
  今年3月,刘廷析挂着造瘘袋,忍受着化疗后的恶心与呕吐感,从病室溜进了会议室。组会从下午1点半开始,原计划五六点结束。妻子邓敏也在参会,她知道丈夫的造瘘袋通常两小时就会积满排泄物,但刘廷析开起会来精神高度集中,也许影响了消化系统功能,那个造瘘袋始终未满。
  
  “你们放心吧,就当我游山玩水去了。”住院时的老刘对硕博学生说,“有问题随时打我电话,我的时间永远属于你们。”最后一次组会时,张雁云心存担忧,好几次从会议室门缝中看去,都只见这个组长还在讲话。直到6点45分,张雁云不得不示意学生提醒老刘休会,这最后一次组会才作罢。
  
  “老刘想把我们每个人都培养成一个英雄。”博士生井长斌说。有的研究生怕找不到导师,可老刘与20多个研究生每周每人至少面对面讨论一次,包括讨论人生。上午见面问你进展如何,下午见面又问,只要他站在学生背后,学生总感觉全身毛毛的,有时还难免被他吼一吼。除了不出国开会,国内能推的会也总是婉拒。有一次,他郑重其事地对学生说,“我要去开会了,有什么问题赶紧跟我说”。学生们以为这次出差大概要一周,谁知次日他便回来了。
  
  老刘对学生既严又爱。为了学生,他严于律己,曾因自己指导实验没有结果,让学生课题走了点弯路,他不仅当众道歉,还自罚值班喂鱼一个月;为了学生,病床上的他,每每在健康所新大楼的鱼房建设图上左改右改,操作台放哪边能少走几步路、用起来更顺手,也定要考虑周全。他病故后,实验室、鱼房里,包括他的原办公室,仍在多处贴有斑马鱼发育形态的36张组图,让低年级学生时时对照不出错。
  
  短短6年,刘廷析培养出1名博士后、4名博士生和2名硕士生,他们的获奖比例远远高于系统内的平均水平。“我最大的愿望是在60岁时培养出100名研究生。”弥留之际,他拉着所领导的手说:“请照顾好我的学生。”
  
  最后一次集中探望
  
  老刘病逝前几周,最后一次召集学生进病房。妻子邓敏略带苦笑地说,跟他一谈科研或提起学生,他眼睛就发亮,反倒能打起精神。最后,不得不让他在病榻上用笔记本电脑回电邮、改论文、开组会。
  
  可此时,他胸腹部插满引流管,靠输液给养,连话也说不动了。学生们心知,这是导师临别寄语的时刻。老刘说,自己喜欢丘吉尔,他说“勇气被正确地列为人类品质的首位,因为它是保证其它品质的品质。”另外,他请妻子代念自己写下的一句话,并叮嘱她打印成A4纸分别张贴。“心归心,力深长;心无象,力绽放。”就如打井——心归一处,力便集中;心一分散,力便放松。
  
  眼下,老刘的话正贴在实验室和鱼房集满名人名言的“文化墙”上。学生叶柏新说,“他说过,我们不能接受一个‘三躁社会’,前后轴是急躁,上下轴是浮躁,左右轴是烦躁。”在到达生命终点前,老刘找到了克服它的两个关键词:勇气、专注。
  
  “只要实验平台步入正轨,我就可以多陪陪你们了。”“等   儿子长大了,做父亲的自然会担起责任。”这是老刘对妻儿的承诺。妻子不免怪他:在实验室像英雄,回到家躺沙发上像狗熊。每每见他从沙发上起身,拿起外套又放下、放下又拿起,最后还是披上外套走向实验室或鱼房。这个“鱼爸爸”偶尔陪儿子进公园,便找把椅子坐下歇着,让儿子独自玩耍。他也曾带儿子办卡游泳,儿子回家说:下次别让爸爸去了,他躺在池边不游。
  
  老刘并不怕累,他只是将学问与学生都视作了家人。正如学生任春光的悼言,“您是我学问上的父亲,失去您就如失去父亲。”老刘远去的那个周六晚上,曾被老刘说动 “海归”的健康所研究员胡宏国仍在实验室工作。他无意间从五楼凭窗下瞰,楼下不大的空地上,老刘的学生们将烛火围成心形,人人双手合十对着导师的照片默默祈福。“师者如此,一生已值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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