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峡大坝在水位尚未越过堤顶之前，很难看见汹涌的力量，但真正决定洪峰高度的，正是那段漫长而安静的蓄水期。1月3日，第十届世界华人数学家大会（ICCM）在上海开幕。大会主席、菲尔兹奖首位华人得主丘成桐用这个比喻，解释他对数学发展的判断：真正重要的突破，从来不是一蹴而就，而是在长期积累中自然显现。
AI很快，数学更深：边界并未被取代 围绕“AI是否会取代数学家”的讨论，在这次大会上再次被提起。丘成桐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清晰：这种说法并不成立。在他看来，AI的确在改变科研方式，但它改变的是效率，而不是科学前进的本质路径。 他指出，AI的核心能力在于存储和整合海量既有知识，能够快速检索、比对和复现已有成果，但这与真正的数学创造存在根本差别。“真正有价值的数学问题，往往需要顶尖数学家花费数年时间反复思考。”这些问题的突破，依赖的是对问题本身的全新理解，是观念层面的跃迁，而非在既有答案之间做组合。 丘成桐提到，当下AI高度依赖超大规模参数和算力，本身就反映出数学基础仍有待加强。“很多方法并不自然，是因为底层的数学理论还没有完全理顺。”在他看来，AI之所以需要“堆参数”，正是因为在理论层面缺乏更简洁、更深刻的数学描述。这也意味着，未来AI的进一步发展，反而更离不开数学的支撑。 他并不否认AI对数学研究的辅助作用。AI可以帮助研究者快速梳理文献、发现不同领域之间的潜在联系，减轻人脑在信息处理上的负担。但他反复强调，AI无法完成观念上的突破。“从牛顿力学到相对论，再到量子力学，真正推动科学前进的，始终是人类对世界理解方式的改变。”这种改变，来自长期积累后的突然贯通，而不是统计意义上的最优解。 也正因为如此，丘成桐认为，在AI时代，数学的重要性并没有被削弱，反而更加凸显。数学不仅是工具，更是检验和重塑AI方法是否“自然”的尺度。AI可以很快，但数学必须走得更深。 耐心与土壤：上海正在形成的数学“引力” 在快节奏的商业社会，人们习惯了追求“立竿见影”。但在丘成桐眼中，数学有着自己倔强的时间表。“基础科学就是潜移默化。一颗种子种下去，你明年就想看它长成参天大树，那是不可能的。”丘成桐说。 他回忆起二十八年前大会刚创办时，中国数学家涉猎的领域还很狭窄。而如今，数论、代数、几何等各个方向都已呈现出多姿多彩的局面。这背后，是三十年如一日的引进、交流与沉淀。“这不是突变的，是累积的。就像我说的三峡大坝，没有几十年的蓄水，就没有今天的电力。” 丘成桐强调，一个学者从萌发兴趣到成熟，周期往往长达15到20年。这期间，需要的不仅是经费，更是耐心。 在他看来，要让这片土地长出大师，必须摒弃对短期回报的执念。“只要我们有足够的耐心，给年轻人时间和空间，中国数学的爆发，将是一个自然而然的过程。” 这种判断，依然回到他最初的比喻：水位没有抬高之前，看不见洪流，但并不意味着力量不存在。丘成桐相信，只要土壤足够肥沃、积累足够充分，突破终会出现。 正是在这样的信心之下，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判断：未来5到10年，中国将成为数学强国。